

我做了十年的区域经济研究,习惯了看大盘、读规划,习惯了给别人的家乡做产业诊断。然而,这一次在华县老家高塘塬待了整整三天,看着漫山遍野的红花椒,我心里却泛起一阵惭愧。
作为一名长期关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研究者,我总是把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挂在嘴边,却从未认真审视过脚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直到看到掌山叔拿着那串花椒,告诉我湿椒地头价只有3块5一斤,除去人工几乎无利可图时,我才猛然惊醒:我们守着秦岭北麓最好的生态资产,却一直在用最原始的“卖原料”方式,做着一笔赔本的买卖。

这三天,我没有走亲访友,而是开着车把塬上跑了好几遍。我发现,华州花椒的问题,不是种得不好,也不是没有名气(我们有国家地理标志),而是在区域经济的宏大版图中,它还没有找到自己的“坐标系”。
困在塬上的“中华名椒”
华州花椒,学名“大红袍”,因“色红油重、粒大饱满、麻味醇正、香气浓郁”而久负盛名。
“十三五”期间,华州区确立了高塘塬区花椒特色种植区。经过多年耕耘,这片曾经“靠天吃饭”的坡台地,如今已发展成全区12.7万亩、年产花椒4万吨、产值4亿元的绿色产业带。大明、高塘两镇8.9万亩的花椒林,本是塬上人致富的希望。
然而,现实却很骨感。今年湿椒地头价跌至3.5元/斤,而采摘人工成本就占了2元多。椒农们忙活一年,落不下几个钱。“丰产不丰收”,成了悬在塬上人心头的痛。
除了“大红袍”这个响亮的名字,我们究竟还能给市场、给世界什么?这个问题,在我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七天。
痛点:生态价值被“内部化”了
在区域经济学里,有个词叫“价值捕获”。遗憾的是,高塘塬的花椒,至今没能捕获到它应有的价值。
一是卖原料,不卖品牌。 塬上人多数还是把湿椒往收购点一送,由客商转手。中间环节吃掉了品牌溢价的大头。2025年7月底,陕西秦岭椒子农业敞开收购,合格花椒开盘价定为每斤6元,比外面零散市场高出0.5元——这一个“高0.5元”,瞬间在塬区炸开了锅。这反衬出:平时散户卖出的价,确实被压得太低。
二是生态价值“隐身”了。 高塘塬地处秦岭北麓,独特的沙土质、充足的日照、较大的昼夜温差,赋予了花椒独特的风味。这本该是巨大的生态溢价。但在现行的供应链里,这种生态价值没有被量化,也没有被定价。消费者只知道买花椒,不知道这是“秦岭生态花椒”。我们流了汗,秦岭出了力,但利润却被中间的流通环节拿走了。
三是缺乏“供应链运营主体”的统筹。 虽然返乡创业者吴林林建起了占地15亩的华州花椒集散交易市场,年销售额突破5000万元,但这对于一个拥有8.9万亩种植规模的产业来说,还远远不够。椒农分散、收购随机、标准不一,导致我们在面对大市场时毫无“定价权”。
破局:搭上全国统一大市场的“快车”
这次回乡,我意识到,华州花椒的出路,不在于“种更多的树”,而在于“换一种活法”——那就是深度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,利用西安的国际门户枢纽优势,打通“内循环”与“外循环”。
第一步:建立“生态账户”,给花椒办“身份证”。
依托秦岭生态保护的大背景,由政府牵头,联合科研机构,对高塘塬区的花椒进行生态价值核算。每一颗花椒产自哪片塬、土壤微量元素含量多少、是否符合绿色标准,都要有据可查。我们要卖的不仅是花椒,更是“秦岭生态信用”。让“华州花椒”从农产品升级为“生态产品”。
第二步:组建“供应链航母”,对接国家战略。
建议以现有的集散市场为基础,整合区内资源,成立“华州花椒供应链运营主体”。对内,统一标准,保底收购,让椒农安心;对外,统一对接中欧班列“长安号”和空港“空中丝绸之路”。
陆向突围: 搭乘长安号,经中亚直达中东。中东是全球最大的香料消费市场,也是烧烤文化的发源地,对高品质花椒有着天然的需求。
空中快线: 利用西安—东盟空中丝路,将花椒油、花椒精油等高附加值产品快速运抵东南亚。东南亚饮食文化中“酸辣”盛行,花椒的“麻”与辣椒的“辣”结合,潜力巨大。
远景展望: 探索通过海铁联运,将花椒产品输送至拉美市场,丰富中拉经贸合作的内涵。
第三步:深耕“地标”内涵,提升品牌能级。
“华州花椒”已是地理标志产品,但还需要进一步细分。可以借鉴凤县“凤选1号”的经验,推出华州的拳头品种,打造“华州大红袍”的高端子品牌,进军高端餐饮和预制菜供应链,让花椒从“调料”变为“味觉艺术品”。
从“卖花椒”到“卖生活方式”
除了物理层面的出海,我们更应该思考文化层面的输出。
花椒不仅是调味品,更是中国“麻辣文化”的灵魂。华州花椒的出海,实际上是中国饮食文化出海的一部分。我们可以通过举办“高塘塬花椒节”、拍摄“一颗花椒的丝路之旅”纪录片、开发花椒文创产品等方式,讲好华州花椒的故事。
当外国人不仅品尝到中国花椒的麻香,更了解到它背后秦岭的生态故事和华州的人文历史时,它的价值将不再以“斤”计量,而是以“文化符号”的身份,获得更高的溢价。
写在塬上的期待
离开老家的前一天,我又去了那片椒园。夕阳下,老叔看着满树的红椒,问我:“城里人真能吃得了咱这口麻味?”
我告诉他:“叔,咱这花椒的麻香,不仅能飘满高塘塬,还能顺着‘长安号’飘到中亚的巴扎,顺着‘空中丝路’飘到东南亚的餐桌。”
这三天,是我作为区域经济研究者的一次“补课”。生态产品价值实现,不应只是纸面上的模型,更应是塬上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收入。 除了“大红袍”,我们还能给世界的,是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中国样本,是一张秦岭生态文明的金色名片。
愿明年此时,我再回塬上,能看到老叔的笑,比椒串更红;愿高塘塬上的这抹红,早日红遍全国,红向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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